“南地无冰雪,常疑暖作灾。”在北方待久了,总觉得冬天就该是凌冽的,相比之下,南方的冬天让我觉得太过绵软,少了几分季节的威严。直到来到福建泉州,未曾想,这里竟然藏着一个热烈的冬天。

最先映入眼帘的,是草木的浓郁。从未见过开得这样奔放的花:绯红、檀粉、橘黄的三角梅,呼啦啦地盛放,在风中欢欣摇曳,一小丛散落在屋檐下,一大片绽开在绿地前,最妙的是高架桥两侧,三角梅沿着隔离带,开成一条彩色的、流动的河。

还有树,满眼的绿意沿着街衢巷陌,肆无忌惮地流淌。这股流动的生机顺着西街一路漫延,最终沉淀在古城的最深处——开元寺。

入山门,见拜庭。石庭两侧分列8棵百年大榕树,棵棵粗如磨盘,虬枝旁逸斜出,万千气根垂下,丝丝缕缕,单成一片葱茏世界。

再往深处走,红色砖墙砌成围栏,里面正是那株树龄1300余年的古桑树,有关开元寺的传说皆与此树有关。

据《泉州开元寺志续篇》记载,唐垂拱二年(公元686年),紫云黄氏始祖黄守恭梦遇高僧向其求地建寺,黄守恭随口许诺:“若我后园的桑树开出莲花,便舍地给你。”几日后,满园桑树皆绽出莹白莲花。黄氏遂舍地建寺。这便是开元寺的由来。这株古桑,便是桑开白莲传说的见证者。

听朋友介绍,古桑树在百年前曾经历过一次雷击,被劈成3段。但折断的枝干并没有枯死,而是落地生根,距今又逾百年。那一刻我居然心生一丝感动。人生何惧磋磨困厄,每一次创痕里亦藏着另一片葱郁的生机。

我忍不住近距离观看,发现这棵千年古树果然分作数枝,各朝一方弯折舒展。树冠华盖如云,新抽的嫩叶染着浅碧,与深绿的老叶交错,浓淡相间,苍苍翠翠。最令人讶异的是,在枯褐的枝丫上,竟然零星挂着几颗桑葚果。绛紫色的果子鼓胀饱满,掩映在青枝间。站在树下,我感觉不到岁月的枯荣,只觉得生命正以一种压倒性的气势,轰轰烈烈地生长。

草木诠释了冬日亦能肆意生长的热烈,西街的烟火也是人间最温暖生动的画卷。一踏出开元寺的山门,西街的市井气息便如潮水般扑面而来。这里的一切是那么拥挤而热烈。

街道两侧的房子是拥挤的。这种列屋成街的格局,从唐代开元年间便已铺展。宋元时期,泉州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,千帆竞发,大量波斯、阿拉伯商人,曾在这条挨挨挤挤的屋檐下摩肩接踵,把异域的货物送往更远的地方。如今,红砖古厝依然高低错落,各色招牌悬在门前,风带着游人的笑声在屋檐间穿梭。

街道上的人潮是拥挤的。那些刚从簪花店走出来的女子,换作了浔埔女的装扮。她们的发髻上盛开着姹紫嫣红,不拘色彩,不限形状,白色的玉兰花、黄色的含笑花、红色的素馨花,热热烈烈地挤在一起,像是将一整个春天簪在了发间。还有身穿汉服的明媚少女,三三两两驻足在山门前。她们广袖轻扬,笑着、闹着,裙摆旋转成流动的花团。

在西街,就连声音和味道都是拥挤的。小贩的叫卖声,游客的惊叹声,还有面线糊咕嘟咕嘟的冒泡声,伴着刚出锅的浮粿、手冲咖啡的香气,汇成了一条喧腾的河。

走入一家面线糊店,老板手脚麻利,不一会儿,便将一碗面线糊端到我面前。汤面上卧着几块醋肉,外皮焦脆。热气袅袅升起,喝上一口,浓郁的鲜甜顺着喉咙滑下,胃里顷刻间升腾起温热的踏实感。

传说,面线糊是最初渔民们为了快速吃上热乎的早餐而制作的食物。每当天光未破,灶火已旺,铁锅里的骨汤咕嘟翻滚,细如发丝的面线在沸腾中舒展,贪婪地吸饱了海的咸鲜与火的热烈,将海浪里讨生活的辛辣与硬气,都化作了这一勺稠滑又热气腾腾的食物。

这就是泉州的冬天,一场由繁花、古树和市井烟火交织的热烈盛会。我在这“半城烟火半城仙”的古城里,第一次爱上了一个没有雪的冬天。